沙门与王者

东晋末年，虽然还是姓司马的人在做皇帝，但真正掌握政权的，有一度却是叫桓玄的人。他 担心佛教徒自居为方外之士，漠视世俗政权，因此下令僧人必须向王者致敬。当时的高僧慧 远，虽然和桓玄的关系不错，但还是马上写了一篇著名的《沙门不敬王者论》，说明僧人为 什么不应该向王者致敬。

慧远认为，一旦出家，即为【方外之宾】，担负着追求终极真理，【返本求宗】的神圣任务 ，其精神力量以及拯救世人，使世人脱离苦海的恩德，是比世俗的【帝王之德】还来得广， 来得深的。也就是说，帝王虽然在维持世俗的秩序上有不可否认的功劳，但比起沙门的贡献 ，终究是低了一级。【天地之道，功尽于运化；帝王之德，理极于顺通。若以对独绝之教， 不变之宗，故不得同年而语其优劣，亦已明矣！】

这里所谓的【独绝之教，不变之宗】，指的就是佛教。不管是天地之道还是帝王之德，尽管 广大，也有【尽】与【极】的时候，而佛教的功德，却是无尽无极的，两者一比较，高下立 判。既然沙门处于王者更高的地位，从道理上来说，王者必须礼遇沙门，而沙门却没有向王 者致敬的必要。

慧远在文章中运用了许多不易理解的佛学概念，但其基本意思却一目了然：一个人虽然贵为 帝王，始终是一个凡人，不管他在世时有多大的权力，有多高的威望，最终还是和曾经在他 控制下的众生一样，无法免于轮回之苦。沙门向佛祖致敬，却无论如何不能向这样的凡人致 敬。

回顾历史，慧远的坚持是十分令人同情的，因为自古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僧人，在王者的淫 威之下，乖乖地俯首称臣。有些王者以神自居，要世人向他们膜拜，沙门自然不能幸免。在 这种情况下，能坚持沙门不应向王者致敬的僧人，又有几何？

更可悲的是，有些佛门中人，为了本身的利益，主动向王者献媚，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他 们不惜歪曲佛教教义，借以论证王者政权的合法性，于是沙门与王者互相利用，互相勾结， 演出一幕幕荒诞绝伦的闹剧。

政治对佛教的利用，从古至今，不曾间断。从这方面看，人类，似乎一点进步也没有。（王 昌伟写于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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