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为今时所必需

欧阳竟无先生讲

王恩洋笔记


〔此文同上文一样,讲者亦是讲于三十年代之时,故文词亦生涩。〕 ---页主序白---


云何谓佛法为今日所必需耶。答此问题,先需声明几句话。便是一切有情,但有觉迷两途、 出迷还觉,舍佛法别无二道。是故欲出迷途,必由佛法。佛法者,非今日始需,非现在始需 ,又非特中国人始需,又非特人类始需。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 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 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人无馀涅盘而灭度之。遍极大千沙界,穷极过现未来,一切一切, 无量无边,皆佛法之所当覆,皆菩萨之所当度者。而於时间,则分现在,於空间,则分中国 ,於众生,则分人类,而曰人类当学佛法,中国人必需佛法,现在当宏佛法,若是舍弃菩萨 大愿,是为谤佛法,非宏佛法也?然而谓佛法为今日所必需者。谓夫时危势急,於今为极, 迫不及待,不可稍缓之谓耳。

纵观千古,横察大地,今日非纷乱危急之秋乎,强凌弱,众暴寡,武力专横,金钱骄纵,杀 人动以千万计,灭国动以数十计,阴惨横裂,祸乱极矣。虽然,此犹非所最痛,亦非所最危 ,所谓最痛最危者,则人心失其所信,竟无安身立命之方,异说肆其纷披,竟无荡荡平平之 路。庄生有云:“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心既失其所信,而无可适从,於是言语莫知 所出,手足不知所措,行为不知所向,潦倒终古,醒海一生,如是而生,生曷如死”。且夫 人心不能无所用,不信於正,则信於邪,人身不能无所动,不动於道,则动於暴,如是则盗 窃奸诡,何恶不作矣。然则今日世界之乱,特其果耳,今日人心之乱,乃其因也。盖彼西欧 ,自希腊罗马之末,国势危惴,学说陵夷,於是北方蛮族,劫其主权,复有犹太耶教,劫其 思想,千馀年间,是称黑暗时代,然人心不能久蔽而不显,思想不能久屈而不伸,爰有哲学 家破上帝造物之说,除迷信,研形而上学,而一元二元之论,唯心唯物之谈,纷纭杂出。嗣 有科学家,研物质学,创造极多,而利用厚生,日用饮食之事,於兹大备,二者之间,科学 盛行。持实验主义者,既不迷信宗教,亦不空谈玄学,以为人生不可一日离者,衣食住也, 要当利用天然,以益人事,本科学之方法,谋人类之幸福耳。夫利用厚生,亦何可少,人类 一日未离世间,一切有情,皆依食住,是故科学家言,甚盛行也。虽然,人心不能无思,所 思不能以此衣食住为限,人心必有所欲,所欲不必唯在物质之中,而欲人之尽弃哲学妙理而 不谈,而不思,而不欲,此大不可能之事也。又况唯是主张人生,於生从何来,殁从何去, 一切不问,但以数十年寒暑之安乐为满足,其或有鄙弃此数十年之寒暑为不足,而更思其永 久者,则又将奈何。又况科学进步,物质实在之论既已不真,盖被安斯坦〔爱因斯坦〕辈之 所要求者唯一方程式耳。罗素辈目中所见之物非物也,所见之人非人也,一件一件的事情, 由论理学而组织之耳。由此以谈,则所谓人者何,一方程式耳,物质者何,现象之结合耳。 如是一切虚幻,除虚幻,更无有实,是人生之价值,既已完全取消,又何必劳劳终日,苦心 焦思,以事创造,以事进取耶。是故今之哲学家言,科学家言,大势所趋,必归於怀疑论。 然於此际有异军起,一切哲学理智,及科学方法,论理学概念观念废而不用,以为此皆不足 以求真,皆不足创造,而别有主张,号为直觉,谓此直觉但事内省,便可以得一切真,见一 切实,便可以创造进步,使生命绵延於无穷,则所谓拍格森者是也。平心论之,人类之行为 ,岂果出於理智,一举一动而必问其所以然,而必推其结果,则天地虽大,实无所措其手足 矣。是故为行动之动力者。纯属感情,则欲事创造生活,良以直觉为当。虽罗素主张理性, 而於行为则认冲动为本,故欲生命之绵延,柏氏主张诚非无见。又科学之组织,纯以概念观 念为具,以方程为准,概念也,方程式也,皆名言也。皆假说也。名言所得,唯是名言,假 说所得,唯是假说,欲求本体,亲证真实,愈趋愈远,是故柏氏之反对科学,亦非无故。虽 然,彼所主张之直觉,遂至当乎,遂无弊乎。当知吾人同在梦中,於此梦中,一切之意志感 情,均不可恃,则彼直觉,亦胡可恃,盖杂染种子,纷措混淆,随缘执我,所得常为非量故 也。直觉之说非至当也,而彼主张理性,主张科学者,又即以修正此情感冲动之错误为其理 由。故罗素反对柏格森曰,文明人都由理智,野蛮人反之,人类都用理智,动物反之,如尚 谈直觉,则请回到山林中可也。以吾观之,使今人准柏氏之道而行之,弃科学规律而不用, 盲参瞎证,取舍任情,其不流入武断派者鲜也。是故今日哲学界之大势,一面为罗素之现象 论,一面为柏氏之直觉论,由前之势必走入怀疑,由後之道必走入独断,平心而论,罗氏柏 氏果非昔日之怀疑派独断派乎,不过科学进步,其所凭藉以怀疑独断者根据既厚,以视昔之 怀疑独断者,为有进步焉耳。然在昔怀疑独断风行一世之日,又岂非持之有故,言之成理, 而莫可夺者,後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二者之辨,相差何能以寸也。抑又以理推之,今後 之哲学当何如耶。吾意继罗柏而起者,必有风行一世之虚无破坏断灭派,何者,西方哲学於 相反两家学说之後,必有一调和派出现,而二氏之学,果有调和之馀地乎,以吾观之,於善 的一面,都无调和之馀地,於坏的方面,则融洽乃至易也。何者,由罗氏之推论,归於一切 皆虚,然怀疑至极,终难舍我,要知我执至深,随信即发,纵理论若何深刻,此我终不能化 ,罗氏既於哲理一面破坏所谓人之实在也,然而仍复主张改造,主张进化,我既虚伪,改造 奚为,故知其非真能忘我也。由我见之存,则柏氏直觉之说,即可乘而入。其必曰,一切皆 假,唯我是实,但凭直觉,无为不可。以罗氏之理论,加入拍氏之方法,自兹而後,由怀疑 而武断,由武断复怀疑,於外物则一切皆非,於自我则一切皆是,又复加以科学发达以来, 工业进步,一面杀人之具既精,一面贫富之差日远,由兹怨毒潜伏,苦多乐少,抑郁愤慨之 气,充塞人心,社会人群,既无可聊生,从而主张破坏,主张断灭,机势既顺,奔壑朝东, 是故吾谓二氏之後,必有风行一时之处无破坏断灭派出世也。诸君诸君,此时非远,现已预 见其倪,邪思而横议,横议而狂行,破坏家庭,破坏国家,破坏社会,破坏世界,兽性横流 ,天性将绝,驯至父子无亲,兄弟相仇,夫妇则兽合而禽离,朋友则利交而货卖,当斯时也 ,不但诸佛正法滞碍不行,即尧舜周孔所持之世法,亦灭亡净尽,人间地狱,天地铁围,危 乎悲哉。吾人又当思之,宗教果无死灰复燃之日乎,吾意当彼支离灭裂之际,人心危脆,必 有天魔者出,左手持经,右手持剑,如谟罕默德之徒,芟夷斩伐,聚歼无辜,又必有若秦始 皇坑焚之举,今古文献,荡灭无馀,以行其崇奉一尊之信仰。何者,狂醉之思想,非宗教固 不足以一之,纷乱之社会,非武力固不足以平之,而脆薄弱丧之人心,又至易以暴力宗教惕 服之也。若是则全球尽为宗教暴力所压服,而人类黑暗之时代复至矣。罗素在北平末次讲演 告我国人曰:“中国人切莫要单靠西方文明,依样模仿的移殖过来,诸君要知,西方文明到 现在,己经走入末路了,近几十年来引入战争,一天甚似一天,到得将来,也许被他那文明 所引出的战争,将他那文明摧灭了。”此语之发,非无故也。吾人今日而不急起直追,破人 类一切疑,解人类一切惑,除宗教上一切迷信,而与人类以正信,辟哲学上一切妄见,而与 人类以正见,使人心有依,而塞未来之患,是即吾人之罪,遗子孙以无穷之大祸矣,诸君诸 君,心其忍乎。

方今时势之急,既有若此,然而求诸近代学说,能有挽此狂澜,预防大祸者,纵眼四顾,除 佛法,曾无有二,盖佛法者,真能除宗教上一切信,而与人以正信者也。佛法者,真能除哲 学上一切邪见,而与人以正见者也。何以故,宗教家之信仰,唯依乎人,佛法则唯依於法, 宗教以上帝为万能,佛法则以自心为万能,宗教以宇宙由上帝所造,佛法则三界唯心,万法 唯识,山河大地与我一体,自识变现,非有主宰,宗教於彼教主,视为至高无上,而佛法则 种姓亲因,唯属自我,诸佛菩萨,譬如良友,但为增上,又当知即心即佛,即心即法,心佛 众生,平等无二,从此则依赖之心去,而勇猛之志坚矣。抑又当知,彼诸宗教,唯以天堂为 极乐,以自了为究竟,实亦不能究竟,而佛法者,发大菩提心,发大悲心,自未得度而先度 地,三大僧祗皆为度众,是故菩萨不舍众生,不出世间,宁自入地狱,而不愿众生无间受苦 。然则佛法与宗教之异,非特真妄有殊,抑亦公私广狭,博大卑陋永异矣。

复言佛法与哲学异,哲学家所言之真理,乃属虚妄,佛法言真如,乃纯亲证。哲学家求真理 不得,便拨无真实,佛法则当体即是,更不待外求。哲学之言认识,但知六识,佛法则八识 五十一心所,无不洞了。哲学家惟由六识计度,佛法则以正智亲知。哲学家不走绝端,则模 糊两是,佛法则如如相应,真实不虚。哲学家於宇宙,则隔之为二,佛法则与我为一。哲学 家则迷离而不知其所以然,佛法则亲亲切切,起灭转变,一唯由我。以是之故,哲学家不走 入怀疑而一切迷妄,则走入武断而一切固执,佛法则真真实实,是是非非,有则说有,依他 幻有,圆成实有故,无则说无,偏计俱空故。由是一切诸法,非有非无,亦有亦无,实有实 无,不增不减,不迷不执,远离一边,契会中道。由上之故,一切哲学,唯是说梦,於人事 既无所关,於众生且极危险,怀疑武断,易入邪见故,人邪见者,执断执常,计有计无。计 无之祸,其害尤烈,何以故,一切虚幻,都无所有,善既无功,恶亦无报,更何为而修习功 德,更何为而济度众生,由被之言,必至任情取夺,异见横生,破坏一切世间出世间善法故 。而在佛法则异乎此,所谓依他如幻,以因缘生故,如幻有相,相复有体即真如故,所谓一 切唯识,但遮外境,而不遮识.当知一切有情皆有八识五十一心所,无始以来,与我光光相 网,俱遍法界,必发大悲大愿之心,与之同出苦海,不似计灭者,竟至忘情背恩,人险薄故 。又当知依地起性,如幻起灭,而真如体如如不动,不增不减,无生灭故,现识虽复时起时 灭,而八识持种,永无坏故。由斯过去现在未来恒河沙劫、水非无有,以是因缘,常勤修学 ,自利利他,善恶果报,毫发不爽故。故哲学为危险之论,佛法为真实之谈,取舍从违,理 斯准矣。

诸君应知,吾言佛法非宗教非哲学,非於佛法有所私,非於彼二有所恶也。当知一切宗教家 哲学家,皆吾兄弟,披有信仰之诚,是吾所敬,彼有求真之心,尤吾所爱,惟彼不得其道, 不知其方,是用痛心,欲其归正。又应当知佛法陵夷,於今为极,请信佛法者流,不同二乘 之颛愚,则同外道之横议,坦坦大道,荆棘丛生,自近日西化东来,仍复依稀比附,或以拟 彼宗教,而类我佛於耶稣,或以拟彼哲学,而类三藏於外道,婢膝奴颜,苟且图活,此非所 以宏佛法,是乃所以谤三宝也。诸君应知天地在吾掌握,吾岂肯受宗教之束缚,万法具吾一 心,吾岂甘随哲学而昏迷,一切有情但有觉迷两途,世间那有宗教哲学二物。当知我佛以三 十二种大悲而出於世,三十二种大悲者,即悲众生起一切执,生一切见耳。一切见中差别有 五,一我我所见,二断常见,三邪见,四见取,五戒禁取。见取者何,谓於请见,及所依蕴 ,执为最胜,一切斗诤所依为业。戒禁取者何,谓於随顺请见成禁及所依蕴能得清净,无利 勤苦所依为业。所谓哲学即是见取,一切斗诤之所由兴故。所谓宗教即戒禁取,一切无利勤 苦所由起故。是二取者,佛法之所当辟,而何复比附依违之也。

或复难曰,佛法诚高矣广矣,虽然,当今之世,有强权而无公理,使人皆学佛,则国不亡, 种不灭乎。又况乎佛法以出世为归,以厌世为始,一切都是消极主义,於人类之生存,世道 之混乱有何关乎。答曰,凡此之难,如前所言,俱可解答。彼辈之惑盖一则以宗教例佛法, 一则以二乘目大乘故耳。今复总答此问,一者当知佛法根本,乃菩提大愿,二者当知佛法, 方便多门,不拘形式,三者当知学佛要历长劫。菩提大愿者,求正觉而不求寂灭故,众生不 成佛,我誓不成佛故,由此大愿以为根本,曰定曰戒,皆其方便。所谓方便多门,不拘形式 者,佛度众生,其徒有四,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在家出家俱无碍故。佛有三 乘,曰人天乘,曰小乘(中分二,声闻,独觉,)曰大乘,种姓不定,应机说法故。佛法制 戒,有大乘律,有小乘律,大乘持戒,菩提以为根本,是以经权互用,利物济生,犯而不犯 故。所谓学佛要历长劫者,佛由一切智智成,一切智智由大悲起,大悲由不舍众生起,自未 得度,而先度人者,菩萨发心,众生成佛,菩萨成佛,菩萨以他为自故,他度为自度故。以 是因缘,菩萨不厌生死,不住涅盘,历劫修行,俱在世间,化度愈宏,种姓斯生,驯而不已 ,即成正觉,而三身化度,穷未来际。是故,佛不出世,佛不厌世,佛法非消极,佛法非退 屈,治世御侮,济乱持危,亦菩萨之所有事也。总之,佛法之始,唯在正信,唯在正见,唯 在正行,佛法之终,唯在正觉。然则根本决定金刚不摇,外此则随时方便,岂执一世。然则 种种危惧,皆属妄情,一切狐疑,非达佛旨。

如上所明,於佛法要义略示端倪,如欲求精详,当专研经论。诸君诸君,今何世乎,众生迷 妄,大乱迫前,我不拔度,而谁拔度。又复当知,我佛大悲,说法良苦,诸大菩萨惨淡经营 ,我国先哲,隋唐诸彦,传译纂记,垂统芬劳,宋明以来,大道微矣,奘师窥师之学,唯识 法相之义,若浮若沉,几同绝响,是则贤圣精神,掷诸处牝,大道汇钥,漫无迪人,譬诸一 家,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既内疚於神明,徒虚生於宇宙,谁有智者而不奋然以正法之 宏扬为己任,以众生之危苦而疚心,先业中兴,慧输重耀,勃乎兴起,是在丈夫。

〔恩洋按:此文吾师在南京高师哲学研究会之讲演录也。师以局於时间,未尽其意,词亦未 毕其半,恩洋复以平日所受,备而录焉,以供同志研讨。自云何佛法为今日所必需耶以下, 则洋谬以已意续成之者,前後文词,未及修正,知不雅驯,阅者但求其意可耳。〕(注:本 演说讲於民国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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